卡漫系譜的文化意義與色彩象徵|陳怡潔個展「懸置在速度的表面」



文 / 莊偉慈

 

顏色的組成,可以構成一支文化系譜、社會縮影,或者是某個群體的集體記憶。

 

我最初在觀看陳怡潔的作品時,對於她構圖中一個又一個同心圓的圖案覺得有些疑惑,畢竟這些看起來像是有著彩色圈圈的盤子,在表象上讓人難以一眼了解其藝術性在哪裡。後來看久了隨即就理解,藝術家的意圖,在於將卡漫人物符號化、扁平化,以繞過角色的立體感,提示觀者在卡漫故事後面所構成的龐大文本與社會系統。

 

卡漫,一直是陳怡潔作品中相當重要的創作主題。這個被歸屬於次文化的產業,根植於大眾文化裡,也是屬於社會眾人的集體記憶。我們對於卡漫角色的辨認,幾乎就像是聽到某一首古老民謠或兒歌那般直覺:一個顏色,一個音符,就能召喚出我們腦中的深層記憶,許許多多的場景、視覺印象,會隨著這些記憶快速浮現。

 

基於對於卡漫文化系統的好奇,藝術家陳怡潔近年的作品在於持續透過色彩分析,把卡漫角色簡化成一個個的同心圓,這樣的形式意義對藝術家而言,其核心概念在於顏色是一種深層的記憶,也是來自於精密的設定。她說,愈是被人們牢記的卡漫角色,也就意味著這個角色的完整度與真實性愈高。「我們其實很難想像,像是超人、蝙蝠俠、小叮噹這類型的卡漫角色,無論是從個性到其背景環境,都是通過細緻的設定而來。」

 

要說卡漫是某種社會的縮影,或是一種微觀的世界,其實一點也沒錯。如同迪士尼卡通所創造出來的角色與迪士尼樂園所帶給觀眾的模型一般,卡漫的世界除了完美得無可挑剔的故事與人物典型,其核心就是對於真實世界的反射與鏡映。與其說卡漫的世界是奇幻的虛假情境,倒不如說它是被虛構的真實世界——其所創造出來的幻象,既不真實也不完全虛假。而身為觀眾的我們,才能在觀看卡漫時召回曾經熟悉的感覺:亦即童真無所不在的現實感。

 

陳怡潔因為駐村的緣故,接觸到蘇格蘭與英國具悠久歷史的漫畫《Beano》,此漫畫自1938年發刊至今已有七十五年的歷史,隨著印刷技術的改進、漫畫家的來來去去,《Beano》跟著時代的演進也有不同面貌。陳怡潔將《Beano》過去七十五年間的經典角色選為對象,並且分析這些角色每十年在色彩上的變化,而後透過抽象化的形式繪製出同心圓「肖像」。這樣的創作一方面是替《Beano》中的角色製作出符號般的編年史,另一方面也重新喚回不同世代讀者的記憶。

 

在此次「懸置在速度的表面」個展裡,陳怡潔以操作機具繪製圖面的方式代替以往的電腦輸出,以手作留下的痕跡,呼應駐村時在蘇格蘭所感受到的「回歸初衷」的踏實感,另外將《Beano》主要角色以編年史的概念繪製陳列,亦訴諸重現漫畫歷史系統的概念。陳怡潔說,她在蘇格蘭所接觸到的人們對《Beano》耳熟能詳,而不同年紀的觀眾看到不同色彩的圈圈,亦能立即對應到曾經閱讀過的漫畫。她認為,就此而言,這些不同的圈圈不只是被抽象化的色彩符號,而是乘載卡漫本體的代碼,同時也能喚回具有歷史感的記憶,以及與觀者切身相關的生活態度。

 

閱讀陳怡潔的作品,讓我想到了大眾文化是如何用力地生產各種符號與精緻的幻象。想想蒂芙尼(Tiffany&Co.)的顏色吧,那浪漫的土耳其藍如何地召喚我們對於「幸福」的概念與象徵。

 

色彩,其實已經對觀眾說得夠多了。

 

(藝術家雜誌 No.463, 2013.12, p260-261)